Regina Linke 的艺术哲学
- Christopher John Stephens
- 6月19日
- 讀畢需時 15 分鐘
与《牧童》、《足够大》及《小帮手》的创作者,畅谈生活、工作与艺术
工笔画之美在于其精微的细节与细腻的色彩渲染,这非但未曾削弱画作那令人屏息的震撼效果,反而使其愈发动人。画中的红玫瑰如丝般柔滑,色泽鲜亮,碧绿的长袍如海浪般流淌,轻披于女子双肩之上。蓝鹭、牡丹与孔雀漫步于庭园之中,一位风姿绰约的戏曲伶人凝视着我们,目光穿透画作,直抵观者内心深处,令我们观之而心生触动,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工笔画起源于大约两千年前的汉朝,得益于当时的政治稳定与经济繁荣,艺术创作得以蓬勃发展,工笔画亦随之步入其黄金时代。或许,这曾是特权阶层的专属艺术,唯有这一群体,方有财力去拥抱并拥有这般绝世之美。无论如何,工笔画那令人惊叹的优雅风韵,以及它带给观者的那种和谐与平衡之感,其完美程度已臻观者所能企及的极致。工笔画,注定是一种将流传千古的艺术风格。
在2024年出版的《牧童》(“The Oxherd Boy” 关于爱、慈悲与社群的寓言)中,美籍台裔艺术家 Regina Linke(笔名 Joy Lin)在序言中描绘了自己身处人生与事业十字路口时的真实写照。当时她身在台湾,写道:“……那一年我三十五岁,身处世界的另一端,竟又回到了父母家中寄居。”
《牧童》这个故事的诞生,源于她内心的一种需求,她渴望借此教导自己的孩子去领悟生命中的宏大命题,包括生与死、爱与惧、公平与宽恕。她将“三教合一”(即道教、佛教与儒家思想)的教诲,通过画作中的老牛、兔子以及牧童阿福这三个形象生动地呈现出来。
在这本书的引言中,蕴含着许多深刻的人生智慧。她坦言,正是投入于这项“慢工细活”般的创作过程,包括《牧童》正传、前传《足够大》(“Big Enough” 讲述阿福成为牧童之前的经历),以及近期推出的《小帮手》(“Little Helper”),很好地帮助了她“……潜心投入于一项缓慢而深沉的功课,去照亮并审视自己内心与思想中那些此前从未被触及的隐秘角落。” 《牧童》是一场精彩的对话,对话的一方是充满好奇却感到不知所措的年幼孩童,另一方则是一头向他保证“善良终将战胜一切”的老牛。随后,老牛宽慰男孩道:“我看到了你的苦难,你的痛苦亦是我的痛苦。”翻开书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悬崖峭壁俯瞰浩瀚海洋的画卷,伴随着这样一段感悟:
“生命中最伟大的发现,往往源于我们不断地以全新的视角去审视‘家’。”正是老牛所秉持的信念,持续地吸引着读者的心,“我认为你之所以能活得自由,并非因为你拥有未来,恰恰是因为,你没有过去。”这其中蕴含着一种挣扎,究竟是去追寻知识,却冒着失去那份纯真惊奇感的风险,还是另辟蹊径?而这位牧童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他的新朋友,那只兔子提出了一种观点,对幸福的追寻,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满足内心被治愈的渴望。随后,Linke提醒我们去思考生命中的基本抉择。我们究竟是该因“非本真”的一面而被接纳,还是该因“真我”的本质而被看见?老牛对幸福进行了深沉的思索,幸福并非某种可以“赚取”之物,而是需要彼此携手共同“培育”而成。男孩则对音乐产生了感悟,他所演奏的,正是他当下的自我,然而,他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明亮的色彩可以从幽暗之处绽放,而美丽亦能从破碎的空间中生发。

当我们读完这部关于生命、失去、感恩、忧伤、恐惧、使命与未来(以及更多主题)的美妙探索之作后,Linke对那些对本书产生深远影响的其他哲学思想进行了回顾。在理解男孩、他的祖父、老牛以及兔子这四位角色所共同经历的旅程时,古老的中国哲学无疑占据着核心地位,而苏菲派诗歌、印度教思想以及斯多葛派哲学,也为这一旅程增添了更为丰富的内涵。在《足够大》作品中,画作呈现出更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故事的主人公“阿福”显得更为年幼,他独自泛舟湖上,身旁还有一群蚂蚁在协助他掌舵引航。湖中的鱼儿体型硕大,天际的云朵亦透着几分凶险。故事的悬念聚焦于一点,他能否成功寻回那头老牛,并将其平安带回祖父的身边?这位小男孩,究竟是否已“足够大”了呢?而在《小帮手》这部作品中,我们又迎来了一个全新的故事,其核心寓意浓缩于一个简单而朴素的事实之中,“哪怕只是微小的援手,也能带来巨大的改变。”
Regina Linke出生并成长在德克萨斯州。在她三十多岁的中年时期,她移居至台湾,并自那时起潜心研习中国传统绘画艺术。她目前与丈夫和儿子定居在罗德岛。《舢舨》记者 借此机会,通过电子邮件问答的形式采访了 Linke,探讨了(除其他话题外)关于灵感、投入、形式与传统等诸多议题。
舢舨记者:您的作品《牧童》着实令人惊艳,几乎每一页都能带给读者一种充满奇幻色彩的惊喜感。当您看到整个故事被收录进这样一本装帧精美的实体书册中时,内心有何感受?您曾提到,自己19岁时的行事风格要比如今40岁时更为务实。如今,您毅然告别了市场营销与国际商务的职场生涯,亲眼见证了自己心中的愿景化为现实,这种体验带给您怎样的解脱与自由之感?
Linke:谢谢。由于我开始从事写作和绘画创作的时间相当晚,每当我回想自己能有机会创作这本作品集是何等幸运时,内心总是充满感动。这不仅仅是指这本书本身,尽管关于这一点,所有的功劳都应归于 Clarkson Potter 出版社的那些充满热情的同仁们,正是他们全心致力于将这本书打造得既迷人又精美。对我而言,这本书更像是一枚“时间胶囊”,定格了我人生中一个关键时期所特有的心境与视觉风格。有时,重读《牧童》对我来说是一种苦乐参半的体验。那感觉就像是一段往事的回忆,尽管重温旧梦会带来隐隐的痛楚,你却依然对它魂牵梦绕。
年轻时的我很幸运,不仅拥有广泛的兴趣爱好,更怀有一股强烈的求知欲,无论涉足哪个领域,我几乎都能取得优异的成绩。话虽如此,当一个人唯一的奋斗目标仅仅是“把事情做好”(并且不让父母操心)时,尽管你拥有充沛的精力,却往往会感到迷茫,不知该将这股力量究竟投向何处。当时的我,对于该如何确立并指引自己的人生志向,确实是一点概念都没有。我记得母亲曾问过我是否有兴趣投身艺术领域,但我当时断然否定了这个可能性,这不仅是因为我深知在艺术界取得职业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更是因为那时的我正处于向生活汲取养分的阶段,对于这个世界,我尚无任何想要表达或倾诉的内容。在当时的那个时刻,从事艺术创作对我而言,感觉并不合时宜。
于是,我选择了一条通识性的发展道路,攻读了商科。对于一个尚在摸索人生方向、却又不愿在探索过程中陷入生计窘境的年轻人而言,学习商科无疑是培养最具普适性技能的最佳选择。我耗费数年光阴,深入研习了各类组织机构的运作模式,从世界五百强企业,到“和平队”(Peace Corps),再到非营利性机构,涉猎范围极广。我借此机会见识了广阔的世界,结识了来自各行各业的朋友,我所做的,就是不断地汲取、汲取、再汲取。
在此之前,我从未感到过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去反思自己所汲取的种种养分,也从未想过要将那些我确信为真理的感悟分享或传承下去,直到“为人父母”这一角色的降临,才迫使我不得不直面并完成这一使命。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我此前从未有过与幼童或青少年打交道的经历,然而转瞬之间,我发现自己竟成了这样一个小生命所仰望的对象,他向我寻求着关于人生重大命题的解答。这对我而言,无疑是一次全然陌生的体验。而这一次,那些所谓的“答案”似乎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晰明了、非黑即白了。在与一个未满五岁的孩子相处时,我发现自己很难再像往常那样始终保持务实与理性。那个孩子的视角里既充满了惊奇,又夹杂着恐惧,那是一种我已许久未曾亲身体验过的敬畏之情。在那段时光里,既有彻底疯狂的时刻,也有极度温柔的瞬间。因此,你可以说,挣脱我自青少年时期起便用来审视世界的那些务实藩篱,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你甚至可以说,《牧童》便是我写给那种思维定势的一封告别信。
舢舨记者:能否请您为我们梳理一下您的艺术求学历程?您曾有多长一段时间游离于艺术圈之外?您提到过,您的正规艺术学习起步得很晚。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些作品图像着实令人惊艳,仿佛是一位艺术家倾注毕生心血才得以结出的硕果。您曾坦言,自己只是每隔几年在灵感突至时才会涉猎一番绘画,您的这种自述,无疑给许多怀揣着同样艺术梦想的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希望与鼓舞。
Linke:我在艺术方面向来有些天分。孩提时代,我就开始独自涂鸦作画,父母也曾送我去参加一些暑期艺术班,让我花上几周时间涉猎各种门类,包括陶艺、浮雕到中国书法,不一而足。此外,我还曾加入学校合唱团,并在管弦乐队中担任小提琴手。步入成年后,我创作过一部剧本并在大学里搬上舞台,我还修过玻璃吹制课程,弹过钢琴,学习过摄影及后期修图,也画过油画,所有这些都仅仅是作为个人爱好。然而,我对这些艺术追求的态度纯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我可能好几年都不碰一下琴键,可一旦兴致来了,我又会突然花上好几个小时,全神贯注地练习一首想要学会的新曲子。又或者,就像为了满足某种强烈的创作冲动一样,我会在短短几天内一口气画出六七幅炭笔肖像,随后便将它们束之高阁,再也不去过问。虽然我的作品质量尚可,但我却总是懒得在既有的天赋之外投入更多精力去钻研精进。
直到我35岁左右,带着年幼的家人搬到台北定居之后,我才真正以一名“严肃求学者”的态度对待绘画这件事,我下定决心坚持练习,并专心致志地向老师学习正统的绘画技法。当时,我正在上中文课,授课地点附近恰好聚集着许多艺术工作室,我深知自己绝不能错过这个向名师学习传统中国画的绝佳机会。我在Facebook上找到了一家小型工作室,并报名学习“工笔画”。班级规模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名学生,我们通常需要花费六周到两个月的时间去临摹一幅作品,这些作品往往选自工笔画流派中的经典名作,而具体的临摹对象则由我的老师郑志宏根据我们各自的技艺水平来指定。课程每周上一次,每次持续数小时,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在聆听老师对每位学员作业的点评,并观摩他演示正确的作画手法。我跟随郑老师学习工笔画技法大约有三年时间;随后又花了一年学习另一种名为“写意画”的风格。写意画是一种笔触更为奔放、意境更为宁静且充满即兴色彩的笔墨画法,它恰好能与工笔画那种对细节精雕细琢、极耗心力的创作模式形成一种互补与平衡。
在这四年的学习历程中,我对这门艺术的热爱日益深厚,我也愈发确信,自己将坚定不移地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持续地进行艺术创作与探索。不过,在某个阶段,我的老师曾相当明确地告诉我,在这个领域里,我恐怕很难成为一名传统的纯艺术画家。原因不仅在于竞争过于激烈,更在于我几乎不可能达到创作古典中国艺术作品所必需的那种哲学与诗意深度。由于在美国长大,我的世界观深受西方思维模式的影响,然而,这种在传统艺术领域看似的“劣势”,却意外地为我开启了通往另一扇大门的通道。因此,我记得正是在跟随他学习的最后一年,我决定将创作重心转向受“工笔画”风格启发的插画领域,并开始尝试进行数字绘画创作。当时,我的家人已经计划返回美国,当我返回时,我无法保证获得高质量的绘画材料。
要将传统的中国画技法与视觉效果成功移植到数字环境中,我耗费了近一年的时间反复摸索与试错,才最终达到了令自己满意的表现水准。使用传统媒介作画时,创作者能获得丰富的感官反馈,墨香的萦绕、墨条在砚台上研磨时的沙沙声响,以及笔锋触及绢面或纸张时那种独特的摩擦质感。起初,当我手持触控笔在 iPad 上作画时,那种感觉仿佛是在“盲画”一般,完全失去了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反馈。但我最终还是适应了这种模式,如今,能够将我的作品随身携带、在实体画室之外的广阔天地里进行创作,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解脱。我几乎可以在任何地方作画:有时是在户外,有时是依偎在沙发上与爱犬为伴,有时则是在餐桌旁,甚至就在我身边不远处,还晾晒着孩子们刚洗过的泳衣。这种极大的灵活性,让我能够将创作融入生活的点滴日常之中,而非将自己孤立于某种“象牙塔”式的封闭空间里。
在许多人看来,我从入门到取得如今的创作成果,其历程似乎显得过于短暂了。我深感庆幸,因为种种机缘巧合与我对这门技艺的执着投入恰好完美契合,才最终促成了《牧童》这一系列作品的诞生。我衷心希望更多的人也能像我一样,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创作之路,尤其是那些已步入人生后半程的朋友们。作为一名拥有“成熟灵魂”的求学者,我在学习这门新技艺的过程中,真切地体会到了许多独特的优势。我之所以不愿直接使用“年长者”这一称谓,是因为生理年龄的大小,往往与学习能力或心态并无必然联系。然而,一颗“成熟的灵魂”在重返学生角色时,往往能怀揣着一份难能可贵的谦逊与感恩之心,怀有一份踏实钻研的意愿,同时也希望他已具备足够的工作经验,从而能够识别并创造机会,若有意将自身技艺引向职业化发展之路,便能借此实现事业上的成功。

舢舨记者:您所说的创作过程中的“收获”具体是指什么?正如您所提到的,您的作品确实深受情感与概念的启发,那么叙事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您是否会尝试创作那种更偏重叙事或文字驱动的项目,又或者是那种纯粹以视觉呈现为主的作品?您似乎在这两个领域都游刃有余。
Linke:当我刚开始创作《牧童》系列插画时,许多作品的灵感都源自我儿子提出的某个问题或话题。因此,让插画与文字能够回应这些问题显得尤为重要,即便无法直接给出答案,也要给读者留下某种念头或感受,让他们在读完之后能带走这些感悟,去细细回味或独自沉思片刻。
当我要着手撰写篇幅更长的叙事作品,也就是儿童绘本故事书时,我便有了机会利用更充裕的篇幅去铺陈问答、构建冲突与化解矛盾、积蓄张力并释放情感。在《足够大》这本书中,故事始于小男孩阿福在牵牛回家的路上,不断“收集”并背负起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的焦虑情绪。这种恐惧感层层累积,直至达到高潮,而在故事的后半段,读者会慢慢发现这些恐惧是如何消解的,这种消解方式不仅出人意料且充满趣味,更揭示了一个道理,有时,我们内心最抗拒去做的那些事,恰恰正是通往我们所渴望目标的解决之道。而在《小帮手》一书中,阿福开始对自己的一切表现都感到信心爆棚,但大人们却不无道理地对此持保留意见。故事的前半段显得混乱无序,社区成员之间也显得有些脱节,但阿福顺应着种种障碍与变数一路前行,最终抓住了那个关键时机,只需采取一个看似毫不费力的简单举动,便将所有的零散碎片完美地整合在一起,成就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从短篇的儿童插画作品向长篇叙事作品转型,无疑进一步拓展了我在叙事铺陈上的发挥空间。最近,我正在尝试创作一部篇幅更长、且完全以文字为主的作品的章节草稿。这真是一次饶有趣味的体验,因为在创作儿童绘本时,我通常会先着手撰写文字脚本,同时构思哪些插画能够为这些文字提供视觉支撑,我会在起草故事大纲时同步记录插画构思笔记,直到手稿完成了最初的几轮修订之后,才会正式开始绘制草图。而如今在创作这部长篇纯文字作品时,我的创作流程似乎进入了一种“停滞”状态,我完全无需进入到以往那个必经的“绘制草图”阶段了。相反,我将原本用于插画的笔记提取出来,将其融入正文中,化作一段段描写的文字,或是穿插在对话间的辅助性语句。这种创作方向的调整让我感觉很棒,让我得以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将脑海中的视觉构想付诸实现。
舢舨记者:您曾提到,作品一旦公之于世,便不再专属于创作者,这种“无执”的心态极具佛家禅意。读者是否会主动联系您,与您分享他们对作品产生的个人共鸣与感悟?在您的作品《牧童》中,有些段落美得令人心碎,简直值得装裱珍藏。既然您已将这般绝美意境凝固于纸端,又是如何做到坦然放手的呢?您曾将“顺应”与“掌控”视为创作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两大要素。那么,这两者之间是否曾发生过相互抵触或僵持不下的时刻?
Linke:是的。佛陀曾教导我们,无论面对的是真实存在还是虚幻臆想的境缘,若执着不放,便会陷入一种持续不断的焦虑与不安之中。而在我的创作实践中,我真切地体会到,当我们将自我身份与作品紧密捆绑时,这种执着便会显现出来。若我将作品视为“自我”深层本质的一种极度私密的表达,那么一旦作品脱离了我而独立存在,它便成了我人格本身的化身,此时,任何针对作品的评判,都会被我视为针对我本人的直接审判,从而直接影响甚至动摇我的自我价值感。然而,若我将作品仅仅视为“时间长河中的一个瞬间定格”,视为一种虽不完美,却能承载并传达某种思想或情感的媒介,那么,得失成败的压力便不再显得如此沉重。在我看来,作品不过是我与读者或观者之间的一种沟通形式。我必须坦然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我所发出的信息,未必能被对方原封不动地接收,尽管如此,我依然会竭尽全力,力求在作品中实现清晰的表达与顺畅的沟通。

我最初是在 Instagram社群上开始分享《牧童》的。那时我的账号规模尚小,我想人们因此感到更加自在,愿意直接联系我,与我探讨书中的角色及其所探讨的话题。那是一段非常亲密的时光,我得以直接与世界各地许多人建立联结,他们被书中的信息深深触动,以一种极其私密的方式产生了共鸣,并觉得有必要找人倾诉一番。我曾与年逾八旬的长者探讨临终关怀的话题,曾与正经历失恋痛苦或在人生道路上寻求方向的年轻男女交流,甚至曾与一位年轻的寡妇对话,帮她寻找合适的词句,好向年幼的孩子解释“爸爸”究竟去了哪里。这并非意指《牧童》拥有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或者掌握了全部真理。关于这个牧童、这头牛和这只兔子,我能说的最精彩的一点在于针对任何特定的情境,他们都能提供各自独特的视角,至于哪一种视角最为恰当,则完全取决于读者的判断。
对我而言,放手那些我视作“美”的事物,其实相对容易,因为我深知,总有人会去珍视它们。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这部作品当初未能获得如此热烈的反响,我恐怕很难坚持这种豁达的理念。然而,随着《牧童》步入翻译阶段,起初是由 Instagram 上的志愿者协助翻译,随后则是整部书的正式翻译,我不得不放弃故事的某些侧面(无论是在视觉呈现上还是文字表述上),以便将作品的精神内核适配于截然不同的视角、语言及文化语境之中。正是在这一过程中,“顺应”与“掌控”之间的内在张力与博弈,最为频繁地显现出来。我究竟应当坚守作品教义的核心本质,还是应当保持开放的心态,对信息内容进行调整,使其更易于被不同类型的读者所接受?
有时,对作品传达的信息进行改动,会让人产生一种背叛感,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妥协或逃避。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不再将这部作品视为某种神圣且不可更改之物的化身,而是将其回归本源,视为人与人之间相互沟通的一种媒介,那么,我内心的矛盾与挣扎便会随之消解。我可以自问:“如果我所表达的内容根本无法被理解,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以及“我能否调整我的表达方式,从而让对方更好地领会我的本意?”一旦抱持了这种心态,无限的可能性便随之开启,创作的灵感也能再次自由地流淌。
舢舨记者:您会有兴趣为别人的文字作品配图吗?您曾提到自己对C.S.刘易斯的作品以及希腊、罗马神话情有独钟。如果真要着手,您会对原著文本进行改编,还是会呈现传统的演绎风格?在这些插画中,您会注入自己怎样的个人特质?
Linke:是的,如果遇到合适的项目,我绝对乐意尝试。能有机会创作一些充满魔法或神话色彩的作品,既会充满乐趣,也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纳尼亚传奇》是我童年时期读到的第一套书,也是最令我着迷的一套系列读物。而在高中和大学期间,我更是反复研读伊迪丝·汉密尔顿的那本《神话》。因此,对于像他们这类作家的作品,比如苏珊娜·克拉克的《乔纳森·斯特兰奇与诺瑞尔先生》,我不会去改动原著文本,但我很希望能通过视觉化的方式,将书中的某些场景和生灵描绘出来,以此为原著增色添彩。也许,我在这些项目中留下的个人印记,仅仅体现在我将“工笔画”这一东方技法运用于西方题材的这一举动上。我想,这或许能为我那位绘画老师曾经做出的“预言”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我或许永远无法成为一位严格遵循传统工笔画范式的“纯艺术”画家,但我却能为工笔画在别处寻得一个新的归宿,而这种为古老技艺找到新安身之所的过程,本身就蕴含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舢舨记者:非常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来回答我们的提问。《牧牛童》、《小帮手》和《足够大》这几部作品都美得令人惊叹。我衷心希望这些画作能以更多元的形式焕发新生,无论是动画片、博物馆特展,还是永久性的壁画作品。在这个日益变得晦暗的世界里,这个充满好奇心的小男孩以及他那些善解人意的小伙伴们的故事,宛如一剂抚慰人心的良药。
Linke:这真是极高的赞誉。我也同样希望,每个人都能把握住属于自己的机会,用某种方式去温暖彼此,成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剂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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