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记忆铸成纪念碑

越裔美籍艺术家 Ngoc Tran Vu 谈历史的重塑: 多切斯特的小西贡及其艺术

Ngoc Tran Vu 在多切斯特长大，她经常看到父亲身着南越军装，与退伍老兵们一起在波士顿的越南战争纪念碑前参加纪念仪式。但自从是孩童时代，这些经历就让她感到困惑。纪念碑缅怀着美国士兵，他们的名字镌刻在石头上，却丝毫没有提及在波士顿重建家园的越南难民，也没有提及像她父亲一样曾与美国人并肩作战的老兵。

“我总是想，我们在这里，却不被认可，”Vu 回忆道，“对我们来说，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纪念碑，或者说一个空间，意味着什么？”

这个童年时就埋下的疑问，如今正在波士顿小西贡文化区中心的 Town Field 公园里逐渐成形。近三年来，Vu 一直领导着“1975年越南移民纪念碑”项目。这是一项由社区主导的计划，旨在打造波士顿首个永久性文化地标，以纪念越南移民群体。如果成功，它不仅将成为越南裔美国人的地标，也将成为所有移民和难民群体在这座自诩为“归属之城”的城市中寻求认可的象征。

“请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成为志愿者”

这个项目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它充分体现了社区的自主性。“这真正实现了代际传承，”Vu 说，“我们很多长者都希望在这项工作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最令人动容的对话来自长者们。“很多长者年纪大了，他们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这座纪念碑建成，”Vu 分享道，“他们会说，‘请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成为志愿者。请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提供帮助。’”

纪念碑的设计本身也是协作完成的，它是由社区成员的意见塑造而成，而非由外部专家强加。该项目的财政赞助方是波士顿小西贡社区，Vu 组建了一个联盟，成员包括 VIA 社区中心、马萨诸塞州越南社区、菲尔兹角主街和菲尔兹角公共图书馆。

“我领导着这项工作，但它离不开我们众多社区成员、联盟伙伴和资助者的共同努力，”Vu 强调说。“我一个人做不到，也不想一个人做。它真正扎根于社区。”

目前，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资金短缺、难以预测的时期”克服市政审批的繁琐手续，并协调各方资金。但 Vu 仍然致力于在市长吴弭的下一个四年任期内完成这座纪念碑的建设。

艺术家兼组织者

Ngoc Tran Vu在艺术家、组织者、教师、导师和企业家等角色间游刃有余。她目前是马萨诸塞州北亚当斯市文理学院的驻校艺术家，教授艺术领导力课程，同时致力于打造一个具有社会参与性的驻校项目。她走到今天这一步，要追溯到四年级。当时一位美术老师发现了她的艺术天赋，并给她带来了一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课程的奖学金申请表。“我最终还是申请了。然后我被录取了。”Ngoc Tran Vu回忆道。她的父亲平时全职工作，每周六都会开车送她去博物馆。“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波士顿美术博物馆长大的。每次去看展览，我都感觉像是在旅行，仿佛漂浮在不同的时空之中。”

那些周六的旅行改变了一切。在布朗大学，她主修民族研究和视觉艺术双学位，后来又获得了艺术与政治学硕士学位。过去20年，她一直从事非营利组织管理工作，这段经历如今让她能够更好地应对各种资金问题。

但她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 “有时候我会想，‘哦，也许我不该做这件事，’”她说。“我发现，当我逃避艺术时，感觉并不好。我会想，‘我到底在逃避什么？’”

Vu在公屋长大，她曾为父母和长辈翻译，也曾帮助社区进行选民登记和语言服务。她说，这些经历让她产生了根本性的疑问：“为什么在我们社区，我从小在公屋长大，我们真的缺乏资源？”

Vu生于龙年，她身上体现着她所谓的“斗志”。在艺术界，拒绝是常有的事，但这并不能阻止她。“即使被拒绝或碰壁，我也会继续尝试。我会打开另一扇门，找到其他的东西。”

她对创造力的理解远远超出了工作室实践。“在策略、愿景规划和建立联系方面，我看到了无穷的创造力，”她说。 “探索前所未有的领域，与人沟通，建立联系，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创造力。”

这种创业精神影响着她指导其他艺术家的方式。“我现在正在努力的事情之一就是确保艺术家们明白，我们本质上都是小企业主，”她说。艺术家们通常独自一人处理业务运营、市场营销、品牌推广、网站建设和社交媒体运营。“我该如何建立系统，让自己的工作更轻松？我努力提高工作效率，而不是增加工作量。”

构建路径，而非仅仅建造纪念碑

对Vu而言，这座纪念碑是她为在快速变化的多切斯特社区中维护社区存在感而进行的更大斗争的一部分。如今，高档开发项目正在取代老城区。“一切都变得太贵了，”她说。“很多越南裔社区成员都因为房价太高而离开了。”

她积极参与支持经济适用房的组织。她致力于改变人们对多切斯特的固有印象。 “很多人是在新闻里看到多切斯特，但其实我们这里充满了创造力、艺术和人才。”

对Vu来说，这座纪念碑仅仅是个开始。她经常穿梭各地，现在马萨诸塞州西部教书，去年11月参加了在巴塞罗那举行的和平建设会议，并与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和组织者交流。“我喜欢身处能够让我与不同社会、不同文化交流和理解的空间，”她说。

但一切都与她的家乡社区息息相关。“我喜欢身处不同的地方，但又会将它们与我的家乡社区联系起来，”她解释道。

最重要的是，她致力于为他人创造机会。“我希望能够创造机会，让我合作的艺术家，以及我社区的艺术家们，也能做到这一点，”她说。 “这并非一蹴而就，而是要为其他艺术家搭建一个平台和途径，让他们也能有机会参与进来，尤其是那些出身工人阶级的艺术家、移民和难民后裔的艺术家，以及那些往往缺乏渠道进入拥有资源的大型机构的艺术家。”

这不仅仅意味着建立人脉，更意味着要改变机构与边缘化群体互动的方式。“我不想总是感觉自己需要为自己争取权益，”Vu说道，“我希望我的愿景能够得到支持……我希望能够与更多认同这一愿景的人建立联系。”

“别放弃”

当被问及会给年轻移民艺术家什么建议时，Vu 的回答脱口而出。

“坚持下去。如果你累了，就休息一下，但千万别放弃。一次失败并不意味着永远的失败。想想那些你可能看不到的门，它们其实一直敞开着，你总有机会再次尝试。”

她最深刻的见解是：“人们最终后悔的往往是那些没做过的事，而不是失败本身。人们更后悔的是那些没有采取的步骤。”

对于那些努力提升知名度的艺术家，她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至少每周发布一次作品。不必很多，但要让大家知道你在做什么。很多人都在做很棒的事情，但他们却不让别人知道。”

然后，她仿佛在对年轻时的自己说话，说道：“世界和我们的社会真的需要你的远见和创造力。所以，坚持下去。”

永恒的纪念

1975年建成的越南侨民纪念碑仍在建设中，仍在缓慢地推进市政审批和筹款工作、但对Ngoc Tran Vu来说，这项工作本身的组织活动、建立关系、跨代合作已经开始带来改变了。

当年那个注意到波士顿越南战争纪念碑上没有越南人名字的小女孩，如今正领导着一项将越南人的名字永久镌刻于此的行动。

“当我们在这里生活过，我们的故事真正得到认可、肯定和重视时，这意味着什么？”她早前曾这样问道。她正在顽强地建造着纪念碑，或许她能给出一个答案，但或许更深层的答案在于她正在开辟的道路、她正在指导的年轻艺术家、她正在动员的社区等，所有这些，她都在以各种方式改写着谁能在波士顿的公共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