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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姑重生:一幅明代古画的跨洋修复之旅

三月初的一个周五下午,记者乘上Commuter Rail紫线列车,从波士顿Back Bay站出发,终点是马萨诸塞州威尔斯利小镇(Wellesley Square)。下车步行约二十分钟,穿过幽静的校园小径——两旁树木林立,路上的雪还堆积着没有完全化开。便来到威尔斯利学院(Wellesley College)的戴维斯博物馆(Davis Museum),这是一间历史悠久的女校,被称为“第一夫人摇篮”,著名校友包括宋美龄、希拉里·克林顿以及中国作家冰心。


博物馆内,有一间光线格外昏暗的小展厅。进门一瞬,一幅尺幅宏大的古画高悬于正中,令人不禁屏息——那是一位身着蓑衣、手持草药的女神,神情沉静,目光遥远。她,便是麻姑。


从储藏室走向展厅


这幅画的"重见天日",始于2022年秋天。


"2022年8月,我刚在这里开始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对馆藏亚洲艺术品做一个全面调查,"负责策划此次展览的策展人丁宇华(Yuhua Ding)博士回忆说。"我看到一件名叫《仙女采药图》、标注为宋代的藏品,立刻就来了兴趣。"


然而,当登记员将这幅画从库房取出时,画作的状况令人揪心——它甚至无法悬挂上墙,只能平铺在一张大桌上供检视。画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颜色晦暗,人物轮廓几乎难以辨认。

"你可以看到我当时拍的照片,整幅画非常破损,到处是裂纹,甚至连人物的脸部都受损了。"

经过显微摄影和丝绢鉴定,团队发现画上存在三种不同年代的丝绢,推断这幅画在现次修复之前,至少已经历了两次重裱,是一幅饱经岁月的古物。


一年后,戴维斯博物馆决定启动修复项目,聘请波士顿地区知名中国书画修复师高競(Jing Gao)主持工作。今年2月6日,历经约一年修复、多次等待的古画,终于以崭新的面貌亮相于展厅,这便是目前展出至5月24日的《不朽的麻姑:一幅十六世纪中国画的近观》(The Immortal Magu: A Sixteenth-Century Chinese Painting Up Close)。


Chinese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 restorer Jing Gao stands in front of the Ma Gu painting. Photo by Wenqi Cao.
Chinese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 restorer Jing Gao stands in front of the Ma Gu painting. Photo by Wenqi Cao.

三分画,七分裱


带着记者参观的,是丁老师与高老师两人。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高老师第一次亲眼目睹自己修复的作品在展厅中正式亮相——那一刻,他静静地站在画前,久久凝视。


展厅内光线刻意压暗,一方面是为了保护绢本古画不受光线侵害——丁老师告诉记者,这幅画每天只在公开开放时段才会亮灯,平时一律关闭,"就是为了不让它受光的影响"。


展厅右侧整面墙,则是这次展览最令人叹为观止的部分之一:修复过程中用到的所有材料——一层层纸张、丝绢、染色样本——都陈列于此,观者不仅可以用眼睛看,还可以伸手触摸,感受不同材质的质地与厚薄。一个小小的iPad屏幕放在旁边,高老师修复过程中的照片与视频静静播放着,仿佛将人带入那个日复一日、与古画相对的工作现场。


高老师说了一句话,让记者久久难忘:“三分画,七分裱。”


装裱,不是辅助,是命脉。


据他介绍,中国古画之所以能历经千年流传,正是因为一代代修复师不断地为它们“换上新衣”——将已经脆化的旧背纸揭去,贴上新的支承纸,让画心得以延续寿命。“如果不装裱,过几百年之后它自己就脆了、烂了,” 他说,“所以每次揭裱都换上新的纸,给它一个新的支承在后面支持它。”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修复


此次修复历时一年有余,步骤之繁琐、耗时之漫长,远超一般人想象。


高老师将整个过程拆解成若干关键步骤,每一步都需要极度的专注与耐心。


揭背纸,是最险的一关。“画本身已经很弱了,你不知道原来背纸的强度有多大,” 他说。“有的揭背纸要揭一个多月。我们不想让它干,干了之后揭就更难,所以要保持在湿润的状态下揭。” 但湿润也有风险—— “揭背纸一定要快,两三分钟内就要弄完,时间太长湿度大,容易发霉。”


上板(贴画),是最紧张的一关。画心湿润时被贴上大板,随着干燥收缩,产生强大的张力,“有些板都会被拉得弯”,高老师说,“整个画面会崩得很紧”。


补色,是最费眼力的一关。“有些颜色很深、很重,你要给它清洗,清洗之后你要把颜色再加重,” 他说。丁老师在旁补充,“我看高老师眼睛都不行了,一直盯着画看。”


为了让修复后的画面更加稳定,画在板上需要“上板”等待数月,让纸张与绢随温湿度变化反复收缩伸展,直至材料趋于稳定。这一漫长的等候,在习惯快节奏的西方策展人眼中难以理解。“很多西方艺术策展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等几个月,” 丁老师苦笑道,“他们说:‘哦,看上去都好了,不用修复了。’” 而高老师的回应简洁有力:“他们不知道‘上板’需要等几个月。” 正如丁老师所说:“我觉得中国(式)装裱需要耐心。”


跨越千年的麻姑


修复完成的画作,从艺术史角度同样意义重大。


丁老师将这幅画定名为“麻姑像”,背后是多年的图像学研究。麻姑,是中国传统道教中的长寿女神,其形象从新石器时代的凶猛鸟神,历经汉代道教化、明代美女化,一路演变至清代与西王母并列的“麻姑献寿”图式。而这幅约十六世纪的画作,正处于麻姑形象从“道教仙女”向“祝寿吉祥图”转型的关键节点。


这幅画最初入藏时,标签上写着“宋 严德谦 《仙女采药图》”。经过研究,丁老师确认它既非宋代,也非严德谦所作,而是明代无名画师所绘的麻姑像。旧题签被完整保留在展厅内,作为教学材料供学生参考——正如丁老师所说,“这种资料,老师上课的时候可以拿出来一起看一下。”


“揭开一个神秘的面纱”


展览自2月开幕以来,吸引了大量参观者,尤其是周末带孩子前来的华人家庭。


“很多人对中国绘画是很感兴趣,但中国绘画本身是很神秘的,” 丁老师说,“对于身处华人世界的人来说,真正去了解自己文化的这一面,是揭开一个神秘的面纱。”


她特别强调,此次展览的核心理念,是让观者看到“成品”背后的过程:“制作的过程或修补的过程,是同样重要的。Behind the art, the scene behind art is very, very important。”


高老师则从文物传承的角度补充:“几千年的画能够传到现在,也就是因为它的反复的装裱、修复,它才能保存到现在。”


有趣的是,展览中还保留了画上历史修复留下的"补绢"痕迹,并未将其替换为新丝——这是丁老师和高老师共同的决定,出于教学目的。“古画是不可能没有修补痕迹的,” 丁老师说,“原来的笔触比较流利,后补的笔触比较笨拙,但这幅画体现了很多‘手’,many touches。我觉得对教学来说是有意义的,让大家去思考怎么看待一个古画,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丁老师强调:我觉得完美的成品不一定是最好的,反而有教学意义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


参观接近尾声,丁老师带着记者走过展厅里她亲手设计的每一处细节——那首中英对照的题诗、可供触摸的材料墙、iPad上循环播放的修复影像。每讲到一处巧思,她脸上便流露出掩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这场展览,是她2022年入职以来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项目。被问及希望观众从中带走什么,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简单:"我就是希望,让人们能够停下来,坐一坐,看一看,想一想。不管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都是有意义的。最重要的是感受到了,融入了自己的思考。"

麻姑在画中静静伫立,历经千年,依然不语。而她的故事,或许正在每一位驻足凝望的人心中,悄悄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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