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修缮,几代传承:China Pearl讲述中国城里的老味道
走进波士顿中国城的China Pearl,很难想象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持续五年的“大手术”。古老的实木地板、原始的红砖墙、还有墙龛里摆放的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鎏金铜锣......这家餐厅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在讲述一个关于中国城如何在时代变迁里坚持下来的故事。
饭店经营者Patty Moy,在采访中把这些故事一件件摆到了记者面前。
HIDDEN GEM: Inside the recently renovated China Pearl. Photos by Adam Smith.
拆到底,才找到答案
China Pearl自1960年起就在这个地址经营,中间经历过几次翻新,最近、也是最大的一次改造,恰好是在新冠疫情爆发前一周动工的。
“我们把整个店都拆掉了,准备开始重新装修,” Patty回忆道,“然后一周之后,疫情就把大家都关起来了。”
原本预计的工程,这一拖就是五年。餐厅去年一月才正式重新开张。“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真的是很新的。”
有意思的是,最初的设计方案跟现在完全不一样。设计师最早想用比较传统的“亚洲风”造型和墙纸装饰,但方案越做越复杂,团队反而担心太花哨会显得刻意。

“我们最后说,好,那就干脆彻底简化,把脑子清空!” Patty说,“然后我们就在想,这栋楼本身在这个社区里就有历史,那为什么不干脆把地板露出来?这种木头放在现在我们根本找不到了。”
拆到最后,团队甚至在厨房地板下面挖出了从未见过的整根圆木树干。工人们都十分惊讶
“一百年前,他们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搬上来的?没有现在的机械设备啊!”
也是在这次翻修里,团队“抢救”回不少差点被当作垃圾扔掉的老物件:一个要五个壮汉才能搬动的古董保险柜,另一间房里还有一个需要十个人才挪得动的更大的柜子——“轮子都已经嵌进地板里了。” 还有墙角那面刻着精细纹路的鎏金铜锣,原本被丢在车库角落,“灰扑扑地堆在那儿,看起来就像垃圾,” Patty笑着说,“我就想,为什么不把它拿出来?” 如今它被摆进了展示格里,成了不少客人拍照打卡的艺术品,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其实是舞狮或武术表演时用的传统乐器。
墙上那幅金光闪闪的龙凤浮雕,则是几十年前请香港师傅纯手工雕刻打磨的。“这种手艺现在真的很难找,” Patty说,团队后来想复刻一幅类似风格的作品放在Quincy分店,结果发现完全做不出同样的效果,“连金粉的调色、雕刻的手法都不一样,机器是做不出来的。”
这栋楼里,几代华人家庭曾在此举办婚礼、办满月酒、庆祝八十大寿、九十大寿,“后来我才知道,来庆祝八十九十岁生日的老人家,当年结婚也是在这里办的。“如今老楼主的后代仍会不时回来,带着家人做一次“寻根”式的参观,“他们就想看看记忆里的老China Pearl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从八宝盘到小笼包:菜单里的中国城变迁
被问及China Pearl今天的定位——是传统粤式点心,还是美式中餐——Patty讲了一个客人告诉她的小故事:一位常客带着从上海来的朋友吃饭,饭后跟朋友提起自己常来China Pearl,对方随口说了句“那的饭菜很烂啊。”
“我一点都不觉得被冒犯,” Patty说,“因为我理解她的角度。China Pearl从六十年代开始,一直都是那种美式中餐、‘tiki风’的路线。”

这也是为什么,至今仍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华人顾客,点单永远是“八宝盘”(Pu Pu platter,美式的华人风味拼盘)、咕咾肉、炒杂锦炒饭这些经典老味道。前不久,这家餐厅为社区人物黄述沾Reggie Wong(来自Reggie Wong Park)准备了一场纪念晚宴,餐厅为纪念活动家黄述沾(Reggie Wong) 举办的追思晚宴,整场菜单干脆定调为“Jok Sing food” 美式中餐,而不是“正宗”的内地风格。
但另一边,近些年更受欢迎的却是生煎包、小笼包、饺子、面条这类偏北方口味的菜式。Patty笑着对记者说,“你们想来吃点心,顺便带朋友、带同事来见识一下自己从小吃到大的各种口味。”她也强调,只要厨师做得出来,菜单外的菜都可以现场商量,“婚宴、活动,我们经常发挥创意,不在菜单上的东西,你说想吃什么,我们就想办法做。”
传统婚宴、九围十席的宴席菜也照旧保留,“这些菜里是有寓意的,我们的厨师都还会做。”
点心手艺,正在悄悄流失
聊起点心制作,Patty的语气明显认真起来。“点心真的是完全手工做的,没有机械,” 她说,馅料、包子皮、米皮,全都是师傅手工制作的。但问题是,这批老师傅大多已经退休,而新一代却没人接手这项手艺。“我觉得这门手艺正变得越来越稀有,我们真的算是很幸运,还能有师傅继续做点心。”
她也提到粽子——不同地区的粽子形状、口味完全不同,广式、上海式、台式都不一样,“我们去杭州旅游的时候发现,杭州的粽子又是另一种风格。” 可惜的是,如今懂得包粽子的人也越来越少。“我们这一代真的没几个人会包,以前是奶奶、姑姑辈的人会,现在她们年纪也大了,轮到我们,可我完全不会!” 她笑着说,“我们真该多跟父母、祖辈学学,这也是很难得的与家人交流连结的时光,她们其实很愿意教你。”
从便利店到龙凤大酒楼
China Pearl的故事,其实要从Patty父亲那一代讲起。最早,家族生意是位于Harrison Avenue、就在如今Tai Tung Village对面的一家便利店,卖糖果、杂志、彩票、冰淇淋。“很多现在五十来岁的人,小时候都在那家店买过糖,” Patty说,“我妈还跟我讲过,店里的孩子谁是调皮鬼、谁是乖乖来买糖的老实孩子,她全都记得。“后来家族又陆续经营过驾校、旅行社——父亲那时还组织过去加拿大多伦多和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旅游团,不少现在住在丹佛、甚至德国的老华侨,提起这段往事都记忆犹新。

真正进入餐饮业,是从Hudson Street上一家生意火爆的“好运亭”(Ho Yuen Ting)开始的。之后,China Pearl的创始人陈家兄弟(Bill Chen和Frank Chen)因为与Patty父亲相识多年,父亲当年还在店里做过跑堂、洗碗工,便主动提出把餐厅交给他经营。“就这样,机会摆在了他面前。”
Patty自己原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大学毕业后在银行业工作了整整十年。她笑说自己回归家族生意,某种程度上是“看到了一个挑战”:“当时管理层也意识到该注入新鲜血液、带来新的视角了。那段时间大量中国留学生涌入波士顿,一下子整个客群结构都变了。” 她和弟弟Brian接手后,努力把客群从传统的老侨胞社团庆典,拓展到公司聚会,再到如今越来越多来这里办婚前聚餐、迎新晚宴的年轻一代。“很多人其实是当年读大学时常来吃点心的学生,现在回来,就是因为这里是他们‘当年相遇的地方’。”
疫情之后:留人比留客更难
谈到重新开业后最大的挑战,Patty几乎没有停顿:“太多挑战了。” 疫情彻底改变了很多人对工作的态度。“大家都不太想再拼命工作了,都想要有自己的生活。” 不少老员工在疫情期间转行做起了Uber司机,或是进了酒店行业,“重新开业要打电话请他们回来,很多人只肯做兼职,不愿意再做全职了。”
“我告诉他们,一天一天来也没关系,你哪怕只来上一天班,都是帮了大忙。” 她说,团队现在更看重的是每个人来上班时是否开心,“如果你不开心,那真的没意思。”
与此同时,评价体系彻底改变了餐厅的运营方式。“现在大家都会给你打分,谷歌、Yelp,什么都要评价。” 社交媒体、订餐软件也成了绕不开的成本:“OpenTable、SevenRooms这些订位软件,价格真的不便宜,但现在几乎离不开它们。” 至于社媒运营,Patty坦言分身乏术,“我们确实有账号,但真的很难维持,里面要花的精力太多了。”
弟弟Brian则专注经营楼下的日式餐厅Shojo,疫情前他曾在Hingham等地尝试过几个新项目,但最终因为经营困难陆续关闭。“我们后来商量,还是专心把一家店做好。人手就那么多,我们只有一个Brian、一个Patty,就算是很优秀的员工也就那么一位,真希望能把他们‘克隆’出来,但做不到啊。”
谁在走进China Pearl?
如今走进China Pearl的客人,构成比过去复杂得多。有学校组织的教育参观团,甚至包括Josiah Quincy School的幼儿园小朋友,“食物本身不是重点,重点是记忆。你还记得小时候,爸妈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你吃的那种感觉吗?这些记忆塑造了一个人。” 也有越来越多的企业客户借这里的空间办活动,“这正是当年翻修的初衷——给大家一个能安心坐下来聊天的空间,让人愿意多留一会儿,那种感觉才是我最开心的。”
附近酒店常向游客推荐这里体验点心,当地老字号饼店合兴饼家(Ho Yuen Bakery)也是常被一起提起的老味道。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小故事:波士顿市长吴弭(Michelle Wu)当年就是在China Pearl举办婚礼的,“她刚从哈佛毕业,那时就已经很积极地参与社区事务了,社区里的人都很喜欢她、支持她,所以她在这里办了婚礼,后来竞选时也经常回来。”
中国城,变了
聊到中国城这些年的变化,Patty感触最深的是“人情味”的流失。“我现在真的认不出很多新开的店主了,很多都是连锁品牌,不再是那种夫妻家传老店。” 她记得小时候,街坊邻居的每一家店都互相认识,“就像自己的叔叔阿姨一样”,而现在,小笼包店、川菜馆都变成了连锁经营。
语言的变化同样明显:曾经的波士顿中国城以台山话(粤语)为主,如今普通话使用者越来越多,福建籍新移民也逐渐增多。
而这次翻新改造的初衷,也和另一位社区人物有关——清洁中国城行动的发起人Mary Chen。“我刚回来做餐饮那段时间认识了她,她那种直言不讳、真心为社区着想的态度打动了我。她跟我说,Patty,你应该把空间做得漂漂亮亮的,美化中国城,让大家为带朋友来这里而感到骄傲。”

属于自家的房子,和无法预测的未来
China Pearl所在的这栋楼,是家族公司自己持有的产业,并没有外部房东。“所以我们不用面对租金上涨的问题,只需要按时还房贷,” 但Patty也坦言,这并不等于轻松,“餐饮这个行业真的很特别,人的口味会变,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大家突然就不想来了?这是完全无法控制的部分,想想还挺让人害怕的。”
比起以前门口排长队的场景,如今客流确实有所下降——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竞争多了。“Quincy、Malden、Medford、Cambridge到处都开了类似的餐厅,如果你住在西边,你根本不会大老远开车过来。” 好在中国城本身靠着酒店和高层公寓,始终能吸引游客和租客前来,“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里打理得让人愿意为了它专门来一趟中国城。”
一份属于中国城的期待
谈及未来,Patty的语气变得憧憬起来。她提到如今遍地开花的奶茶店茉莉奶白(Molly Tea)“太潮了,大家都在排队买,还会收集里面附送的冰箱贴。” 她笑说中国城的奶茶店“有点太多了”,但也认为这种年轻化、潮流化的转变其实是件好事,“它让这里更有趣了,给大家更多选择。”
她也期待中国城未来能出现更多元的健康餐饮选择,“现在几乎每个客人来都会提到过敏——无麸质、无坚果、纯素、无贝类,什么都有。我们必须适应,而这其实是件该被‘常态化‘的好事。” 她还设想,中国城未来能多一些礼品店、伴手礼铺子,像北端(North End)的Mike’s Pastry那样,让游客吃完饭还能带点小纪念品回家,“那种一路上不断有小发现的体验,才是最理想的。”
背景音乐里的用心
采访接近尾声时,记者提到餐厅里播放的背景音乐格外好听、格外“亲切”。原来这是弟弟Brian的主意——团队订阅了Spotify,专门选用了一份中国艺人的歌单。
“大家走进来都很喜欢这个音乐,真的,每个人都喜欢,” Patty说,“重点是要找到跟这个空间、这份菜单契合的风格,别的餐厅可能有更适合他们自己的音乐,但对我们来说,这也是想让客人多一层了解中国文化的入口,这些华人艺人真的唱得很棒。”
从便利店到点心楼,从台山话到普通话,从美式炒杂锦到手包小笼包,China Pearl六十多年的故事里,藏着的其实是整个波士顿中国城几代人的迁徙与坚守。而正如Patty所说,“我希望它能一直在这里,继续存活下去。”
本报道的部分资金由“Boston 250”提供支持。这是一个由波士顿市政府与私营部门合作伙伴共同建立的公私合作项目,参与方包括:Meet Boston、State Street、The Boston Foundation、John Hancock、Eastern Bank、Liberty Mutual、Blue Cross Blue Shield of Massachusetts、Vertex Pharmaceuticals以及PNC银行。欲了解更多信息,请访问 boston250.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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