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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秘密

17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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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斯博物馆展览探索中国古代石头的用途与艺术,并展示每个人都能如何欣赏和研究石头。


不只是文人的石头


丁玉華博士带我们走进展厅,迎面是《石:石头里的故事》的扉页墙。一块黑色的石头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老者,等着把自己的故事慢慢讲给来人听。


这场展览位于卫斯理学院的戴维斯博物馆,一共有四个部分。丁玉華博士是这个展览的策展人,她说,很多人见面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石’?”


答案先藏在字里。“石”字的样子,像一块小石头从高高的悬崖上掉落下来。一千多年来,中国人一直在收藏和研究石头,并把石头变成艺术。他们追寻形状不寻常的“奇石”、“异石”,又把心爱之石称为“供石”,以表达敬重。


STONE SHOW: Dr. Yuhua Ding, curator of 'Shi.' Courtesy photos.
STONE SHOW: Dr. Yuhua Ding, curator of 'Shi.' Courtesy photos.

在英语世界里,这类石头通常被称为scholars’ rocks(文人石)。丁玉華博士没有沿用这个说法。“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用文人石,西方人可能更熟悉,” 她说,“但我不想用。首先,它是一个西方的词,不是中文的词。” 在她看来,这个词突出了受过教育的精英在收藏史上的角色,却忽略了“石”的其他面向。


因此,她希望借这次展览让西方观众直接认识中文的叫法:“我真的很想让西方观众学几个中文词。这是一场中国艺术的展览,我希望人们能回到中国的传统里去看它。” 展厅里每件展品的标签都附有汉字、拼音和英文,“至少让每个人学会一个字”。


展览想做的,是把“石”还给它原本的丰富含义。丁玉華博士说,“石”这个字本身就有多重意思,“它指的不只是岩石,也包括矿物、化石”。在这里,石头是个人与集体记忆的来源,是绘画颜料,是书写的载体和工具,是艺术灵感的源泉,也是人们想象微观宇宙的方式。展览邀请观众从科学、自然、艺术、文化和历史多个角度,去读石头里的故事。


也因此,收藏石头并不只属于文人墨客。“如果你不是文人学者,没关系,” 丁玉華博士说,“只要你对自然有一颗热爱和尊重的心,你就是一个藏石人。我自己家里也收集了很多石头,还自己做了底座,材料可以是各种各样的。只要你喜欢它,想把它展示出来,这就是一件艺术品。”


她还提起童年:“每个孩子都会捡石头,装进口袋带回家,然后被父母扔掉。可孩子们真的懂得欣赏石头,它们太有创造力了。”


画作中的石


展厅里挂着许多画作,每一幅里都有石的影子。丁玉華博士带着我们一幅一幅看过去,也讲了许多石头在画里的“用处”。


展览有一个单元专门讲石头作为颜料的来源。孔雀石和青金石这样的矿物,被磨成粉,调成绘画的蓝与绿。丁玉華博士说,古人相信蓝绿二色吸收了日月的精华,早在汉代前后的药书里,孔雀石还被用来医治眼疾和耳疾,“不过现在不会再这样用了,那是有毒的”。展柜里不仅陈列着矿石,还展示了研磨成颜料的过程。


'Shi' runs through May 20, 2027.
'Shi' runs through May 20, 2027.

其中一幅园林画,是丁玉華博士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借自康奈尔大学的赫伯特·F·詹森艺术博物馆:清代画家禹之鼎 1685 年所作的《天香满院图》。丁玉華博士在康奈尔读研究生时第一次见到这幅画,至今印象深刻。画中一位年轻文士站在自家园中,周围树木与亭台环绕,而园里那块石头既不是灰,也不是黑、白,而是蓝与绿。整幅画除了中央这块石头,其余几乎都是淡淡的无色,石头给整幅画添了一份生气。

丁玉華博士介绍,画中人是纳兰性德。他少年天才,十七岁入国子监,十八岁中举,二十二岁中进士,却体弱多病,三十出头就去世了。禹之鼎是他的好友,丁玉華博士推测,这幅画是在他去世后约两个月,由家人委托所作。“你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愿望: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得以长生。所以蓝和绿不只是颜色,里面有很多意义。”


另一组画与卫斯理学院有着特别的缘分。展览把卫斯理校友宋美龄的山水画,与她的老师黄君璧的作品并排挂在一起,师徒两代人的笔触对望,令人久久驻足。丁玉華博士说,几位画家后来都离开了大陆,再也没有回去,“但他们画的全部都是大陆的山河”。她为这些画搭配的石头,也都是山的形状。“中国人爱山,山水是人们在精神上与故乡的连接。”


展览里还有一个让丁玉華博士特别想谈的话题:性别。“很多人想不到,中国园林里的石头其实有很明确的性别倾向。历史上,我们几乎找不到女性画的石头。女性可以画花、画鸟,但她们不画石头。” 展厅里展出了一幅 18 世纪男性画家临摹女画家马守真的作品。丁玉華博士说,马守真是一位名妓,身边都是男性文人,画石的方式也受他们影响。“这个圈子是男性学者的圈子,所以我想强调,石头是一个很有性别意味的话题。”


另一幅园林画里出现了三位女子,其中一位女扮男装,是展厅里让人最想多看几眼的作品。“这是一个谜,” 丁玉華博士说,“有人也许会从酷儿文化来解读,但我目前更倾向于把它看成一段友谊。” 她认为画中人是红拂与乐昌公主,两人都曾是杨素的侍妾,后来成为好友,红拂最终与一位将领私奔,画面正是临行前的话别。“ 这是我的解读,我也欢迎不同的解读。至少它讲的不只是男和女,而是三位女性,包括一位仆人,这很有意思。”


石头不仅出现在画里,也留在文字里。展览里有石碑与石刻拓片、印章,丁玉華博士说,把字刻在石头和青铜上,是为了让它永久留存。“写在纸上、绸上,很容易朽坏;刻在石头上,就意味着重要,需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其中一块石屏的背面刻着一段铭文,是一位女性信徒祈求消除病痛与业障的心愿,“很悲伤,也很动人”。


交互展示让“参观”变成“互动”


如果说画作与石刻让人“看”,这场展览最不像传统中国艺术展的地方,是它让人 “动手”。


“我们 2026 届的学生帮了很大的忙,” 丁玉華博士说,“这些动画的设计和制作都是由学生完成的,真的非常棒!” 学生制作的动画,讲述“石”字如何从最初的字形演变到今天,“他们给这块石头赋予了很多个性,我特别喜欢。”


'Shi: Stories in Stone.'
'Shi: Stories in Stone.'

展厅里还放着 3D 打印出来的石头和底座,参观者可以自己试着把同一块石头放上不同的底座,换个方向,看看它的样子怎么变。丁玉華博士说,底座本身也是艺术。“同一块石头,换一个底座,你看它的感觉会完全不一样。”


这种亲手摆弄的体验,其实正是中国人收藏石头的方式。丁玉華博士还总结了几个趣味小知识:


首先,中国藏家给石头断代,看的不是它的地质年龄,而是它何时第一次被人收藏、被人看重。其次,石头在摆出来之前,要先清洗、打磨,有时还要雕刻。丁玉華博士在现场也特别强调了清洗这一步:“百分之百要洗干净,你不会把一块带着泥的石头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再者,藏家喜欢根据形状为石头命名,把它比作山、动物、人,或民间故事里的角色。展厅最后一部分,丁玉華博士邀请观众也来给石头起名、画出自己心里的石,墙上挂满了来访者的创作:有狼形的石头,有南瓜和笑脸,很符合万圣节的气氛,还有花和雨伞的形状。她那天早上刚到展厅,“一看吓了一跳,又多了这么多有趣的画”。


另外,藏家常常拿起一块石头,在手里端详、把玩,再放回底座。还有不少人喜欢用金属棒敲击石头,听它发出金属般的声响。展厅里就有一块灵璧石,可以听到它被敲击时清脆的声音,据说这类石头古时还被用来制作乐器。


制作、观看、触摸、聆听,丁玉華博士说,在中国收藏和欣赏石头,是一种多感官的体验。展览也希望观众通过看、摸、听、画和命名,去感受这一切。


“我不想从最顶层开始采用非常等级化的解读风格……”,丁玉華博士说,“我们不要只是谈论;让我们回到石头本身。” 她更大的担忧是,中国艺术可能感觉遥不可及。“很多时候,当人们来看中国艺术展时,他们觉得很难接触。他们因为不懂这种语言而觉得中国艺术难以理解、如此遥远。” 丁玉華博士说。“我希望这个展览能够被不同年龄和背景的人所欣赏,我真的希望人们能享受并欣赏中国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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