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之路
麦宝婵的武术遗产在中国武术研究所成立50年后屹立不倒
在波士顿唐人街，“麦宝婵”这个名字几乎与“中国武术”划上了等号。
对于不了解的人来说，麦宝婵堪称当地武术和太极拳界的传奇人物。她于1976年随家人从香港移居马萨诸塞州，并在随后的几十年里，作为中国内家拳领域的权威专家，建立起了卓越的声望。她创办的“中国武术研究所”（Chinese Wushu Research Institute，简称CWRI）培养了许多新一代武术大师，其中包括她的儿子甄子丹。甄子丹后来主演了众多动作大片，如《叶问》系列、《星球大战外传：侠盗一号》以及《卧虎藏龙：青冥宝剑》等。麦宝婵曾在20世纪90年代两次被《Inside Kung Fu》杂志评为“年度女性”，并于1995年被《Black Belt》杂志评为“年度功夫武术家”。
然而，麦宝婵最初学习武术时曾遭到阻挠。她在1996年接受舢舨记者采访时透露，父亲并不希望她小时候练习太极拳。父亲认为那是男孩子从事的活动，女孩子如果学习这些，会招致异样的眼光。而在波士顿，她确实成为了一位罕见的人物，作为一名女性武术家，她在当时美国几乎还没有中国武术学校的年代就开始了教学工作。尽管如此，麦宝婵还是将太极拳、八卦掌、形意拳及其他中国武术带到了波士顿。
今年，中国武术研究所（CWRI）迎来了成立50周年纪念。舢舨记者采访了麦宝婵的女儿、现任中国武术研究所传承经理甄子菁（Chris Yen）。她讲述了年逾八旬的母亲的故事，以及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文化传承历程。
从广州到波士顿：一段非同寻常的移民故事
甄子菁表示，麦宝婵很可能是第一位在美国创办中国武术学校的华人女性。当麦宝婵初抵美国时，大众对中国武术的认知大多局限于影视作品中的“功夫打斗”场面。当时，日本武术“空手道”才刚刚在美国兴起，而功夫巨星李小龙的经典之作《龙争虎斗》也才刚刚上映。
然而，据她的女儿所言，麦宝婵的经历与动作电影中那种单纯强调防卫格斗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她在广州接受过系统训练，师从多位名家，后来更前往香港，联合创办了当地首家由女性主导的武术学校。甄子菁指出，母亲之所以能突破当时的性别与身份藩篱，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她的个性。
“她身高不足五英尺，五官清秀，你很难想象，在那娇小的身躯下竟蕴藏着如此高深的武艺。她的对手往往体型是她的两倍，而她的师父也全都是男性。她并非师门血亲，却被选中成为入室弟子，尽得师父真传。在那个年代，尤其是在中国，能被这类大师收为弟子是一种莫大的殊荣，若非家族中人，想要完全习得这些知识与技艺更是难能可贵，”她说道。
甄子菁表示，尽管她与身为动作影星的哥哥后来在截然不同的领域发展事业，但两人的经历以及家族传承始终紧密相连。
四大核心要点
在接受舢舨记者采访时，甄子菁提出了四个要点，认为理解这些对于领悟其母亲传承的深远意义至关重要：
首先，她传授的不仅仅是格斗技艺，更是一种文化。甄子菁强调，母亲并非那种以“打斗”为核心目的的传统武术家。
“她教授的不仅仅是武术或格斗，更是在传授一种文化，这其中包含了哲学理念、纪律修养，以及一种艺术表达形式。”
其次，据甄子菁所述，麦宝婵不仅精通武术，正如她自己所言，她掌握了完整的武术体系，而且她的贡献远不止于此。她是首位倡导将中国武术纳入美国高校学术体系的人。她曾在麻省理工学院（MIT）等机构发表演讲，据甄子菁回忆，尽管当时她的英语水平有限，演讲不得不依赖翻译，但这并未阻碍她的传播工作。
此后，她受邀在布兰迪斯大学、波士顿学院、东北大学、萨福克大学和塔夫茨大学的亚裔学生社团发表演讲，向西方受众介绍太极拳及武术在健身与艺术方面的价值。她还撰写并出版了首部中英双语太极拳专著——《综合太极拳》（Combined Tai Chi），该书后来被她的学生誉为“太极圣经”。书中的英文翻译与编撰工作，是由她在麻省理工学院讲学期间结识的双语学生协助完成的。
在此基础上，麦宝婵在波士顿大学执教了一门学分课程长达17年，同时也在哈佛大学教授太极拳和内家拳。
她成为了连接东西方文化的桥梁。甄子菁认为，母亲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在于她将中国传统武术带入西方社会的同时，并未牺牲这一艺术形式本身的文化根基与完整性。
第三，甄子菁指出，麦宝婵是女性领导力的先驱。在长期由男性主导的武术界，麦宝婵以一种近乎“静默”的方式打破了性别藩篱。甄子菁这样描述母亲的风格：“她以自己那种静默的方式打破了各种界限。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什么，而是以身作则，始终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并保持着极高的造诣。”
甄子菁还回忆道，母亲创办的武术学校是唐人街为数不多的真正践行“有教无类”理念的学校之一。麦宝婵的学生群体包罗万象，既有律师、医生、科学家和学者，也有调酒师、洗碗工以及来自各行各业的人士。学校在性别方面也持开放态度，因此成为了许多学生心中的“第二个家”。最后，甄子菁谈到，麦宝婵留下的不仅仅是技艺，更是一种生生不息的传承。过去 50 年间，麦宝婵培养出的弟子可谓“桃李满天下”，麦宝婵坦言，很难统计弟子的确切人数，因为许多弟子如今已在各自领域成为大师，并构建起了一个跨越数代人的师徒网络。
“她如今已被尊为‘宗师级’的前辈。由此可见这一流派传承之久远，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50 周年庆典晚宴：跨越三代人的重聚
7 月下旬的一个周六傍晚，中华武术研究院在波士顿举办了 50 周年庆典，来自不同时期的师徒们齐聚一堂。
晚宴开始前，武术教练Cecilia带领部分来宾进行了一场简短的太极拳教学，许多重返盛会的弟子自然地加入其中，一同演练太极，也有一些新老朋友在落座前，便已开始与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寒暄叙旧。在签到处，学员 April Welch 展示了她精心制作的纪念册，册中不仅收录了珍贵的老照片，还汇集了众多弟子亲手写下的祝福寄语。Welch 邀请每一位前来签到的学员，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留下几句感言，以此丰富这本纪念册的内容。
当晚，Rick Wong和他的儿子两人都是习武之人，也出席了活动。Rick自1985年起便师从麦宝婵，曾在波士顿大学修习她的课程，是她引以为豪的弟子之一，他的儿子Chris Wong后来也追随父亲的脚步习武。当晚，父子俩都在台上进行了表演。如今，Rick在梅尔罗斯（Melrose）开设了自己的武馆（Rick Wong’s Martial Arts），每周开设两到三堂课，每班约有十几名学生，以此传承麦宝婵留下的武术传统与精神。
甄子菁播放了一段视频，并提到希望将来能制作一部关于母亲的纪录片。然而她发现，家中积存了大量的影像资料和照片，根本无法全部塞进短短十分钟的视频里，因此她最初计划将其剪辑成若干个短片。她还表示，自己通过学生们口耳相传的故事，对母亲有了更深的了解。
April Welch特意从芝加哥飞回波士顿参加这次庆祝活动。自1988年起，她便在唐人街的大同村跟随麦宝婵习武。她说，武馆就像她的家，而麦宝婵就像她的亲人一样。Chi Hun是“中国武术研究所”最早期的学生之一，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开始跟随麦宝婵习武，同时也是甄子丹早年习武时的练功伙伴。
Chi Hun回忆道，师父在教学时极其严格，态度十分严谨。练功时，若台上有学生动作稍有偏差，绝逃不过她的法眼。师父向来言出必行。甄子菁的姑姑也提到，年轻时练功，师父要求非常严格，仅仅一个抱拳礼的动作，往往就要反复练习无数遍。如果动作做得不到位，师父会用戒尺打手心，这让她一度怀疑自己练的到底是不是太极拳。
麦宝婵的另一位学生Cecilia Wong也登台分享了她的故事。她回忆道，47年前，她和朋友Linda走访了唐人街几乎所有的武馆，最终决定加入“中国武术研究所”。
“我和琳达在决定加入CWRI之前，几乎走遍了波士顿所有的武馆。”
Cecilia Wong原本以为练十年太极拳就足够了，但实际上，她一直跟随师父学习，直到2005年师父退休，这段师徒情谊长达26年。她提到，师父常说：“太极拳是一门需要终身研习的学问。”
Cecilia Wong表示，在整理此次庆典的邀请名单时，她才意识到多年来有多少人默默为中国武术研究所做出了贡献，有人参与翻译师父的著作，有人多年来负责安排各类表演活动。她还特别提到了师父的丈夫，称他一直在默默进行拍摄和记录，全力协助师父成就其事业。
从“别无选择”到“圆满回归”：两代人之间的理解
甄子菁说，她从四岁起就开始习武，这并非出于她自己的选择，而是因为“人生的轨迹早已被安排好了”。
“小时候，我真的没得选。我们的训练强度就像是要去参加奥运会一样。”
她的童年时光是在牛顿市和唐人街之间往返度过的，白天她在牛顿市上学，是班上唯一的华裔女孩，放学后，父亲会开车送她去唐人街，在母亲位于大同村的武馆继续训练。母亲还曾两次送她回中国参加暑期训练营。
青少年时期，甄子菁曾对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产生过质疑，并一度远离武术，试图过上更“正常”的青春生活。但最终，她还是回归了这条道路。
“命中注定的事终会发生。如果你拥有如此坚实的基础，兜兜转转之后，你总会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甄子菁坦言，她从未与母亲直接探讨过母亲是否真的愿意学习武术。她对母亲的了解，很大程度上是拼凑而成的，通过采访母亲的学生、查阅历史资料以及观看影像记录。这既源于母亲天生内敛、不善表达的性格，也与母亲如今认知能力下降及身居养老院的现状有关。她说，母女间的相处模式并非那种会主动探讨此类话题的关系。尽管如此，甄子菁认为，承担起传承母亲遗产的重任，正是以另一种形式回应母亲那些未曾言明的期望。
未来展望：从家族记忆到公共档案
甄子菁透露，她计划将有关母亲的文献资料捐赠给哈佛大学的施莱辛格图书馆（Schlesinger Library），这是遗产保护工作中的重要一步。除了文字资料外，她还保存了大量实物，包括兵器、道具和演出服，以及由其父亲甄云龙（曾任《星岛日报》波士顿分社负责人）多年来拍摄的影音资料。
甄子菁表示，接下来的目标是将这些藏品送入博物馆，无论是未来可能建立的亚裔美国人历史博物馆，还是其他专门收藏武术历史或女性先驱成就的机构。此外，她还提到自己正在筹备一部关于母亲生平的纪录片。 “随着代际更迭，这种隔阂会日益加深，人们逐渐老去，记忆慢慢淡忘，我们各自步入人生的不同阶段。正因如此，保存这位先辈的作品及其成就显得尤为重要。我们要确保百年之后，人们依然知晓曾有这样一位人物，并明白这些成果源自其毕生的心血与创作。”
在访谈临近尾声时，麦宝婵的女儿甄子菁向年轻一代的华裔美国人分享了她的感悟：“每个人都会有遗憾，这是在所难免的。人难免犯错，人生也总有起起落落。但在这一切经历中，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不要脱离现实。生活是真实的，我们当下所拥有的就是一切，而且这一切未必能长久留存。不妨想一想，此时此刻什么对你而言弥足珍贵，试着想象一下，二十年后的你若回望这同一事物，是否依然会视其为珍宝？”
本报道的部分资金由“Boston 250”提供支持。这是一个由波士顿市与私营部门合作伙伴共同建立的公私合作项目，其合作伙伴包括 Meet Boston、道富集团（State Street）、波士顿基金会（The Boston Foundation）、约翰·汉考克（John Hancock）、东方银行（Eastern Bank）、利宝互助保险（Liberty Mutual）、马萨诸塞州蓝十字蓝盾（Blue Cross Blue Shield of Massachusetts）、福泰制药（Vertex Pharmaceuticals）以及 PNC 银行。欲了解更多信息，请访问 boston250.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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