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傲慢与迷失方向,让《嘿,杨!我的那一千块钱呢?》大打折扣
- Christopher John Stephens
- 10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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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任何作家的基本准则时,脑海中会浮现两条规则:“写你所知”和“察言观色”(或称“读懂语境”)。前者是一条简练且可靠的准则,通常能帮助新手作家坚守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然后只写你所知的内容,你的题材便永远不会枯竭。你或许无法开辟全新的疆域,但至少能在那些已被前人踏足的领地上确立自己的立足点。竖起你的旗帜,看看会有谁前来致敬。
然而,第二条规则,即“察言观色”,却并非总能被人们理解或遵循。如果作家想要成功传达并推销自己的理念,就必须具备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务必确保你的叙事风格与受众的语境相契合。如果一位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试图以幽默的笔调去描绘一个实际上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世界,其结果注定将是一场灾难。我认为,杨安泽(安德鲁·杨 / Andrew Yang)的新书《嘿,杨!我的那一千块钱呢?》(Hey Yang, Where’s My Thousand Bucks?)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一旦未能准确“察言观色”,写出来的作品便会显得既愚蠢又脱离现实。
现年刚过五十岁的杨安泽其所取得的成就无疑是值得肯定的。他毅然告别了企业家生涯,转而投身政坛,成为2020年民主党总统初选中一位出人意料的成功竞选者。他不仅坚持到了最后,淘汰了十多位资历更为深厚的竞争对手,还凝聚了一群自称为“杨帮”(The Yang Gang)的追随者。在未能获得党内提名之后,杨安泽退出了民主党。随后,他竞选纽约市市长,虽以失败告终,但他紧接着联合创办了“前进党”(The Forward Party),一个目前看来尚未掀起太大波澜的第三党政治运动。他名下的“人道前进”(Humanity Forward)、“为美国冒险”(Venture for America)以及“高贵移动”(Noble Mobile)等机构,均致力于推动经济稳定与社会责任的落实。
这一切固然值得称道,但在职业生涯中积累的信誉,并不能自动转化为一本优秀的著作。这本书的书名,影射了杨安泽在竞选期间所做出的一项承诺:即向有需要的公民提供“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保障。在该书的护封封面上,杨面带灿烂的笑容,正挥舞着一沓钞票对着镜头致意。问题在于,杨安泽似乎更热衷于罗列一长串曾为他助选、捐款,或以其他方式进入他视野的B级乃至A级名人,包括电影制作人达伦·阿伦诺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喜剧演员戴夫·查佩尔(Dave Chapelle)、林书豪(Jeremy Lin)、乔·哈姆(Jon Hamm)、亨利·戈尔丁(Henry Golding)、查宁·塔图姆(Channing Tatum)、艾玛·沃特森(Emma Watson)、凯蒂·佩里(Katy Perry)与奥兰多·布鲁姆(Orlando Bloom),以及“治疗乐队”(The Cure)的罗伯特·史密斯(Robert Smith)。以及喜剧演员诺姆·麦克唐纳(Norm Macdonald)和鲍勃·萨吉特(Bob Saget)都在他身后被列为支持者。
症结在于,这种没完没了的名人点名让人感到厌倦,也使得整本书变得比本该有的样子更加冗长沉闷。杨安泽在这本书里其实有一个很好的叙事主线,但它直到第三章才真正展开。我们在书中见到了那个名叫安德鲁的男孩,一个“安静、书呆子气、敏感,并且(像他哥哥一样)痴迷于《龙与地下城》”的孩子。安德鲁生活在一个96%人口为白人的小镇上,后来离家远赴新罕布什尔州的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Phillips Exeter Academy)求学。在那里,他完成了某种蜕变:从那个刻板印象中的“书呆子亚裔”,摇身一变成为一个“非常、非常愤怒”的亚裔青年。
书中在此处错失了许多良机。杨安泽本可以从他作为一名亚裔学生在菲利普斯学院就读的视角出发,写出一段精彩的叙事(毕竟在1990年,亚裔学生在那里绝对是凤毛麟角的稀有存在)。
以这句话为例:“走出埃克塞特学院时,我获得了一种全新的认知: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学生,其实并不比我强。”
他没有对这一观察进行深入阐述,这一事实恰恰暴露了他未能遵循另一条基本的写作准则:要“展示”,而非仅仅“告知”。
随后,杨安泽进入布朗大学深造,蜕变成了一个身材健硕、体格强壮的“愤怒亚裔男”,并将打篮球视为一种宣泄与疗愈的方式。法学院的求学经历让他背负了沉重的债务;而在30岁那年,他出任了“曼哈顿备考教育公司”(Manhattan Prep Education)的负责人。所有这些经历都收录在本书的第一部分(“一切的开端”)和第二部分(“幸运的转机”)之中。直到他带领读者进入第三部分(“把每一件事都做对”),他那段竞选参政的故事才终于拉开帷幕。他将那种“非理性的自信”列为自己踏上这段征程的动因。“人们并没有给我什么鼓励,”他在书中写道,“也许是他们跟我妈聊过天吧?又或许,我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酷?”
杨安泽告诉我们,他的竞选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拥有一支“充满乐趣、敢打硬仗且信念坚定的团队”,他凭借幽默感领导着这支队伍,并且“善于抓住任何积极的契机,并将其大肆宣扬”。这一章节令人感到遗憾之处在于尽管我们相信他所描述的这些感受,却无缘亲眼目睹这些情景是如何展开的。他是否曾写过竞选日记?如果有的话,那将大有裨益。问题在于,他直接将我们从竞选初期的阶段,那时台下几乎空无一人,一下跳跃到了15个月之后,即2019年在洛杉矶举行的一场云集了七千名支持者的集会现场。他的著作《常人的战争》(The War on Normal People)总计售出了17.5万册。他频繁穿梭于各类脱口秀和播客节目之间,受邀做客乔·罗根(Joe Rogan)、比尔·马赫(Bill Maher)、《观点》(The View)等知名节目: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过着一种‘双重生活’。一面是我的竞选生活,有团队、有随行人员、有租赁车辆……另一面则是我的家庭生活,在那段时光里,我会像个‘宅男’一样安居家中,一待就是三十六个小时……”
这又是一次错失良机。杨安泽未能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反而指望读者去填补其中的空白。这本书最大的症结,在于杨安泽开始着手审视“特朗普2020”现象,并对于民主党进行的全盘批判。没错,我们都知道特朗普身上散发着某种“救世主般的气场”,且其造势风格带有浓厚的“世界摔角娱乐”(WWF)色彩。对此,杨安泽写道:“民主党人从未理解这一点,也从未对此做出过任何有效的回应。”
杨安泽接着写道:
“你上一次看到哪位民主党人表现得风趣幽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写道,“民主党人的问题在于,他们把政治当成了一门‘习题’来做。”
当然,杨安泽不可能预见到2024年夏秋之交的那场混乱,当时乔·拜登宣布退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角逐,接替他的卡玛拉·哈里斯仅剩107天的时间去赢得大选。难道民主党人缺乏幽默感,真的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吗?真正的大问题,在于杨安泽莫名其妙地觉得有必要写下这样一段观察心得:
“我唯一一次动过加入特朗普团队的念头,是在特朗普开始带着内阁成员大摇大摆地出席UFC(终极格斗冠军赛)赛事的时候。当时我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幕,心想:‘这太酷了!也许我该给他们打个电话试试。’当然,我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去打那个电话,但我确实被那一幕给震撼到了。”
也许,问题恰恰出在杨安泽本人身上。特朗普那身“皇帝的新衣”在2016年和2024年的大选中确实蒙蔽了许多人的双眼,而杨安泽的表现,与他口中批判的那些人其实并无二致。
《嘿,杨,我的那一千块钱去哪儿了?》一书的后半部分,恰恰印证了全书的叙事线索已然变得支离破碎、杂乱无章。他本可以写一本精彩的回忆录,讲述他在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求学时的生活,或者详实地记录他竞选期间的每一天。然而,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却是一章关于他与那位发表种族主义言论的单口喜剧演员谢恩·吉利斯(Shane Gillis)之间交锋(以及最终会面)的记述;是一篇关于“男子气概”这一颇具争议的话题、且内容令人存疑的旧评论文章的重印,是他与独立总统候选人迪恩·菲利普斯(Dean Phillips)结盟(并为其背书引荐)的始末,以及他在2024年4月作为单口喜剧演员,为戴夫·查佩尔(Dave Chappelle)的演出担任开场嘉宾的那个夜晚的经历。正是杨安泽与那位发表过恐跨性别言论的查佩尔之间这种暧昧不清的“眉来眼去”式互动,成为了阻碍读者真正领会杨安泽所试图传达的核心理念(无论那个理念究竟是什么)的一大障碍。其中有一章(仅两页篇幅)不过是他对自己五部著作(包括我们正在读的这一本)所作的罗列与概述。书中这种用来凑数的内容着实令人感到厌烦。
《嘿,杨,我的那一千块钱去哪儿了?》一书的副标题是:“以及其他极具深度的真实故事”。该书的写作初衷显然是为了营造幽默感,但读到全书结尾时,杨安泽给人的印象却只剩下一种唯我独尊的自恋与缺乏诚意的虚伪。我们在开篇不久便得知,他竞选团队所使用的标签之一 #MATH,其实是“让美国更深层地思考”(Make America Think Harder)这句口号的缩写。而在全书末尾,我们又读到他的一位朋友曾对他说:“老兄,你才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朋克’(punk rock)的一个。”其实,这本书本可以讲述一个极具力量且富有深意的故事,一个关于亚裔移民如何取得成功,如何展现创新精神与坚韧毅力的故事,然而,杨安泽却始终无法克服自身的傲慢与自负,最终未能将这一故事真正精彩地呈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