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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美国医生》会成为种族灭绝的处方吗?

1天前
讀畢需時 6 分鐘

专访导演 Poh Si Teng


观看新纪录片《美国医生》的最初几分钟里,观众很难不被一种恐惧和内疚感所笼罩。


片中闪过了一些人们熟悉的画面——那些经常收看半岛电视台等媒体报道加沙种族灭绝事件(过去三年间)的观众对此并不陌生,比如医务人员惊慌失措地将浑身是血的儿童从救护车上抬出。随后,镜头转向北卡罗来纳州,马​​克·珀尔穆特(Mark Perlmutter)医生正坐在家中,对着电脑屏幕与《美国医生》的导演 Poh Si Teng 交谈。


两人正看着一张照片,而作为观众的我们此时还看不到画面内容。Teng 说道:“我觉得我最后可能会把这张照片做模糊处理,或者干脆不用它。”


“为什么?”珀尔穆特问道,语气中透着愤慨。“问题就在这里,”他说,如果在纪录片中不使用这张照片,那就等同于新闻工作上的失职。



Scenes from 'American Doctor'; courtesy images.


接着,镜头转向了珀尔穆特桌上的屏幕。我们看到几个年幼的孩子像玩偶一样并排躺着。他们的皮肤呈灰白色,衣物上沾满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他们都已经死了。


“在广播新闻中,这始终是个难题:到底该展示多少?又该隐去多少?”9月17日,Teng 在 Coolidge Corner 影院出席其纪录片的放映活动时,在接受舢舨采访时说道,“即使是在纪录片创作中,如果展示的内容过多,就会显得有些刻意或过火,让人难以承受。如果我在这里,在 Coolidge 影院,放映时展示了过多画面,观众可能会逃离影院。但如果不展示,那就不真实了。而且,这对幸存者也是极大的不尊重,这是一种伤害。”


在影片中,当 Teng 权衡如何处理这张照片时,她表示担心这会损害那些已故儿童的尊严。珀尔穆特对她的犹豫感到不满,反驳称真正剥夺这些孩子尊严的,是以色列,以及通过政策和税款参与其中的美国。突然间,我们面对着另一幅既熟悉又令人窒息的画面:那是一片广阔、末日般的景象,满目疮痍,无尽的毁灭,放眼望去,尽是废墟环绕的断壁残垣。一轮微弱的橙色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方。

'American Doctor' creator Poh Si Teng inside a library room at the Coolidge Corner Theatre on Sept. 17; photo by Adam Smith
'American Doctor' creator Poh Si Teng inside a library room at the Coolidge Corner Theatre on Sept. 17; photo by Adam Smith

我们无法确定那是日出还是日落。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我们感受到的只有那令人心生不祥预感的黑暗。


我们感到内疚,因为这些画面提醒我们:作为美国公民,仅仅是通过维持日常生活,包括国家的外交政策、资金投入和武器销售,我们就已卷入了加沙种族灭绝的行径之中。我们感到恐惧,因为我们深知,这场死亡与毁灭的规模远超我们的理解范畴,也远超我们愿意相信的程度。我们知道,还有更多的遇难者遗体尚未被发掘。我们也感到恐惧,因为我们都清楚巴勒斯坦最终的命运。

“美国刚刚同意向以色列提供价值28亿美元,是28亿美元的武器,”Teng在接受我们采访时说道。事实上,在我们的交谈过程中,她反复强调了这一点。


在观看这部由Watermelon Pictures出品的影片时,我们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我们多么希望那些在2023年末及整个2024年发出呼喊的学生们能被倾听,而不是遭到人肉搜索、被封杀、被逮捕……甚至被拘留。我们多么希望自己当时能做得更多。看着这部影片,我们无法不感到自己以各自的方式辜负了这一切。


Teng的这部影片(由Kirstine Barfod和Reem Haddad联合制作)记录了一支竭尽全力的医生小队。即便如此,这些医生仍常自问:自己做得是否足够?从长远来看,从巴勒斯坦的未来来看,他们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否有意义?


与珀尔穆特医生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位医生,Thaer Ahmad医生和Feroze Sidhwa医生。我们看到他们在加沙纳赛尔医疗中心(Nassar Medical Complex)的手术室里忙碌,也看到他们在幕后接受CNN等新闻媒体采访时的情景。Teng还带我们走进了他们在美国的家中,让我们得以一窥他们的厨房与起居生活。例如,我们看到了艾哈迈德医生与妻子及年幼子女相处的场景,以及珀尔穆特在启程前往加沙前向伴侣吐露心声的时刻。我们看到西德瓦谈论自己的巴基斯坦背景,并解释为何自己能如此不遗余力地为巴勒斯坦人奔走呼吁,因为他没有家庭负担。但显而易见,无论情况如何,这三位男士都会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这项事业。我们看到他们穿梭于国会大厦,与美国议员沟通,也目睹了随之而来的失望。我们还看到他们与其他医生在咖啡馆聚会,商讨如何倡导结束以色列对加沙的军事行动并推动停火。


Teng 表示,通过这三位医生的视角讲述这场种族灭绝的故事,不仅突显了他们的奉献精神与工作,还让美国人得以一窥加沙地带巴勒斯坦医生及其他医护人员的生活。


Director/producer Poh Si Teng poses outside of the Coolidge Corner Theatre during a screening of her documentary film, 'American Doctor' on Sept. 17.
Director/producer Poh Si Teng poses outside of the Coolidge Corner Theatre during a screening of her documentary film, 'American Doctor' on Sept. 17.

“这三位美国医生就像是一扇窗口,他们带我们进入加沙,走进纳赛尔医疗中心,让我们结识了那些早已在那里工作的优秀巴勒斯坦医生,”她告诉《舢舨》记者。“我希望人们看到那里的医生、护士和医学生,看到他们与美国的医务工作者并无二致。在我看来,关于这场惨烈屠杀的各类新闻报道中,恰恰缺失了这一点。”


Teng 在马来西亚长大,19岁时移居美国。她说,自己深知媒体在评判“谁的声音值得被听取”时所存在的偏见与成见。


“我对‘谁的声音能被听到’以及‘谁被视为可信的信息源’非常敏感……这些想法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也正是这部电影呈现出当前这种形式的原因。它就像是一匹‘特洛伊木马’……作为一名电影制作人,我希望美国观众能看到这部作品。”


而它确实做到了。继在圣丹斯电影节(Sundance Film Festival)首映后,这部电影已在全美各地的影院上映。最令人欣慰也最出乎意料的放映地点之一,是位于密苏里州哥伦比亚市的“True/False”电影节。她说,这部电影在那里,即美国的心脏地带大受欢迎。

“那里的观众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具感染力、反响最热烈的群体,”她说,并补充道,“所有人都热泪盈眶。”


当她询问观众为何选择观看这部在“True/False”电影节放映的影片时,大家表示是被片名吸引而来的。


她说,其实早在电影制作初期,她就已经想好了片名,但一直将其作为秘密保留。


“我甚至没告诉我的制作团队,”她说。“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部电影的暂定名就是《无题医生》(Untitled Doctor)。直到临近收尾时,他们说:‘我们需要一个片名。’我说:‘我们已经有一个了——《美国医生》。’我记得当时告诉了 塔尔·艾哈迈德医生,他的反应是:‘嗯,有意思。’” “当时我就想:‘嗯,这很贴切。你们都是医生,而且都是美国人。’”


“我很清楚人们看什么、怎么看、观察力如何,以及标题会如何以各种方式影响他们。所以,起一个准确的标题很重要。但这同时也是一种‘特洛伊木马’式的策略,能把观众带入关于巴勒斯坦的话题。我不想让人们仅仅因为标题里带有‘加沙’或‘巴勒斯坦’字样就将其忽略。我在媒体行业工作多年,深知人们是如何看待这些事物的。”


在着手制作《美国医生》之前,Poh Si Teng 已经积累了数十年的新闻报道和电影制作经验。除了曾在《纽约时报》和半岛电视台工作外,她还执导或制作了诸如《帕特里斯:电影》(Patrice: The Movie)和短片《圣路易斯超人》(St. Louis Superman)等作品。

当被问及为何启动这个项目并投入大量积蓄制作这部影片时,Teng 说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什么必要。”然而,她不断看到记者成为以色列针对的目标,甚至一个个惨遭杀害。


“其中有一个人,我并不认识他本人,但他叫萨梅尔·阿布·达卡(Samer Abu Daqqa),是半岛电视台的一名摄影师……看着他因以色列军队阻拦导致医护人员无法靠近而流血致死,那一幕彻底击垮了我。而且,当时身在美国,我看到身边的同行们却都保持着沉默。”


影片结束时,我们内心依然充满恐惧与愧疚。但我们也知道,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害怕发声,看到局势正在发生逆转。人们已经受够了加沙的屠杀、西岸的不公以及对异议声音的压制。我们也深知,若没有像这些美国医生一样的人们不懈努力,人们对这场种族灭绝的看法就不可能发生这种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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